一场50000比5的赌局从仁川登陆的时候就开始了

也许是“狼来了”喊得太多,对于那些已听过一千多遍朝鲜南北双方发生摩擦消息的人来说,这一次朝鲜开战的消息也没有引起什么人包括驻远东地区美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的重视。作为从军50年已经70岁,并且经历了四场大战的老将,他对感到有些紧张的下属保证,李承晚能顶得住,一周以内这场边境冲突就将和以往的摩擦一样烟消云散。可是这一次,他显然估计错了。北朝鲜军队三天就攻下了汉城,而被美军顾问团称作“仅次于美军的”韩国军队似乎不堪一击。局势顿时变得严峻起来。

6月26日,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根据杜鲁门总统的决定用电传机下达了第一号指令:1.为防止金浦、汉城地区损失,迅速给南朝鲜军队供应弹药和装备。为确保上述物资的运输,可用必要的空军和海军实施护送。2.撤退在南朝鲜的美国人。3.向南朝鲜派遣调查团,调查并报告:“如何才能最有效地援助韩国?”

麦克阿瑟最初的感受是受到了轻视,没有人同他磋商。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没有征询拥有宣战权的国会的意见,甚至没有同有关的军事指挥官磋商,政府行政机构的成员们就同意了参与朝鲜战争。这一决定本身所冒的风险,包括中国和苏联卷入的可能性,在当时就像后来一样明显。”虽然这种“可能性”一开始就非常明显地存在,但麦克阿瑟的这段见解清醒的描述却是尽人皆知的马后炮。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实是:他本人和他在回忆录中指责的美国政府一样,都没能充分认识到轻率介入一场远东战争的风险,并且显然对中苏特别是中国卷入战争的可能性及其严重后果毫无准备。从现在可以找到的文献记录来看,这位从不把东方人真正放在眼里的五星将军,从北朝鲜军队开始南下之初便技痒难耐,一接到消息麦克阿瑟就立即开始了行动。根据华盛顿第一号指令,他派出以后勤部副部长约翰·查奇准将为团长的调查团。调查团于27日6点到达板付后,接到了华盛顿发出的第二号指令:

“为了直接支援韩国军队,要以远东海、空军攻击侵入三八线的北朝鲜军队。此项行动的目的在于,把北朝鲜军队从韩国赶出去。”

调查团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完成了“最有效地援助韩国”的转变:由调查团改称前进指挥部兼联络处,承担起指挥驻韩美军顾问团支援韩国军队的任务。查奇准将向麦克阿瑟报告:只有投入美军地面部队才能挽回局势。6月29日,麦克阿瑟乘坐C-54“巴丹”号专机飞往水原机场,在飞机上他向第5航空队司令官帕特里奇少将下达命令:“立即攻击北朝鲜的飞机场。机密。麦克阿瑟已批准。”这时,美国政府还没有允许攻击三八线以北地区,这种越权行为后来并未当作太大的问题对待。这显然鼓励了麦克阿瑟的胆大妄为。

通过实地视察,麦克阿瑟得出的结论是,“有投入地面部队的必要”。他立即用电传机与美国陆军参谋长柯林斯上将取得联系,说明“时间很重要。不能犹豫不决,要立刻作出决定”。杜鲁门总统于6月30日4点,批准了麦克阿瑟将军提出的派出一个团战斗群参加战斗的要求,接着又批准再投入两个师和对北朝鲜进行海上封锁。在五天时间里,美国以急行军般的速度完成了从对朝鲜进行“警察”行动,到全面介入战争的过程。

半是因为形势所迫,半是因为轻敌,美国出兵朝鲜采取的是兵家最忌讳的“添油”方式。其结果不难料定,不到半个月时间,最先投入战斗的美24师就成了半瘫痪状态。次第投放的美25师、骑兵1师、美2师和海军陆战旅随即也陆续陷入苦战,仅仅靠着美海、空军一边倒的优势和全力支援才勉强守住了釜山防线。这一军事上的败笔,被掩藏在其后到来的仁川登陆的辉煌光晕之中,没有被美国军人重视。十几年后,美国在越南再次用“添油”的方式增兵,结果又一次惨败。直到鲍威尔和施瓦茨科普夫这一代参加过越战的军人才认真吸取了这些教训,为他们最终赢得海湾战争奠定了基础。对真正出色的将领来说,前人失败的教训往往比成功的战例更值得借鉴。

7月7日,美国操纵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组成以美军为主的“联合国军”。参加“联合国军”的国家有16个,除美军外,英国派出两个旅,加拿大和土耳其各派1个旅,其他国家只象征性地派遣1个排到1个营。7月8日,杜鲁门任命麦克阿瑟为“联合国军”总司令。于是,麦克阿瑟开始全力以赴地投入将给他军事生涯带来辉煌顶点,同时也带来最大耻辱的朝鲜战争。

麦克阿瑟后来回忆,他是在第一次视察战场时站在汉江边的小山上构思退敌方略的,“在这座山上,在我脑子里描绘能够对付现在绝望情况的唯一方法就是投入美国陆军和转败为胜的唯一的战略机动—仁川登陆方案,并且分析了具体实施的可能性”。回来后的第二天,即7月1日,他命令其参谋长阿尔蒙德少将研究被称作“蓝心计划”的登陆方案,7月4日,驻日本关东地区的第1骑兵师接到准备在仁川登陆的命令,并于7月6日登船。由于第8集团军在朝鲜南部的战线一直不稳,而仁川登陆成功的条件必须在朝鲜南部有巩固的防线并且能吸引住大量敌军。麦克阿瑟被迫于7月10日取消了“蓝心计划”。把第1骑兵师的登陆地点改在东海岸的近日湾,以支持釜山防线。从那时候起,他开始着手制订更大规模的“烙铁计划”,要实施这一计划就需由美国国内派遣战略预备队,才能组织起登陆集团。而这必须先说服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高级将领们。

无论是时任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布莱德雷、陆军参谋长柯林斯还是海军作战部部长谢尔曼,全都支持麦克阿瑟的登陆计划,但也全都反对在仁川登陆。他们认为,仁川距釜山240千米,在仁川登陆会更加分散本来就很少的“联合国军”兵力。而且预定在仁川登陆的兵力只有两个师,很可能遭到各个击破,由于没有预备兵力,这种局面将格外危险;按登陆计划,要从第8集团军抽调陆战旅用于第一波登陆,将可能危及釜山防线稳定;如果釜山保不住,仁川也将崩溃。仁川的地理、地形和海洋气象方面的条件完全不适于登陆作战。作为军队的最高负责人,布莱德雷主席不同意这一困难的孤注一掷的作战,派遣陆军参谋长柯林斯、海军作战部部长谢尔曼和空军代表爱德华中将前往东京,同麦克阿瑟协商将登陆点改为仁川以外易于登陆的地点。

在会议上,8名海军军官从不同的专业技术角度陈述仁川不适宜登陆的理由:在仁川附近没有海滨,只有宽达3.2千米的泥洲;仁川港是世界上第二个潮差最大的地方,平均潮差为6.9米,大潮时为10米以上。为此在落潮时要进入仁川,就必须航行在泥沙之间自然留下宽2千米、长约90千米,深10-18米的唯一的弯曲航道上。这条航道十分便于敷设水雷,假如北朝鲜人懂得这么干的话。而如果有一艘舰船触雷,这条唯一的航道就会完全堵塞。由于上述条件的限制,麦氏所坚持的登陆就只能利用大潮时和傍晚满潮时,直接在仁川港码头进行,别无他法。因此,仁川登陆的时间也就只能限制在9月15日、10月11日、11月2日的大潮时分,所以要隐蔽登陆时间几乎是不可能的。由于10月后黄海季风猛烈,船只航行困难,因此只有9月15日适合登陆。

9月15日满潮时间分别是6点59分和19点19分。由于潮差太大,能够组织器材登陆的时间仅限于满潮时的两个小时。攻击用的舟艇不在两小时内登陆完毕,就要在敌海岸火力网中暴露在仁川港的泥沼上。除此之外,标高105米的月尾岛还堵住了仁川港的入口。因此,在仁川登陆前必须压制月尾岛,这将失去战术奇袭的效果。即使成功,还必须直接向仁川港5米高的陡岸实施登陆。海军的结论是:仁川具有的是不适合登陆作战的各种条件,虽然不是绝对不可能,但作为海军却不推荐。对于海军的上述意见麦克阿瑟已经听了14次,所以中间只插问了一句话。陆军则认为仁川登陆对战局影响不大,主张在离釜山更近一点的群山登陆。这一意见,立即得到了谢尔曼将军的赞同。

麦克阿瑟耐着性子听完了一个半小时的发言,然后用45分钟发表了被战史家称为“辉煌”的演说,充分展示了他过人的辩才,“刚才大家提出各种各样不能实施的论点,恰恰证明仁川登陆可以起到奇袭的效果。敌军司令官肯定不会想到我们会进行铤而走险的作战,奇袭是战争中获得成功的最大因素。关于潮汐、水位、地形和其他障碍方面的难题,确实是严重,很值得考虑。然而最大的难点也能够克服。我完全信赖海军。实际上,我比海军本身更相信海军。太平洋战争中,海军在我指挥下参加过多次登陆作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且情况同仁川大体一样,困难的地方很多,所以我对海军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关于在群山登陆的提案,的确群山没有仁川的那些困难,但是在那里登上陆地也不会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只有从仁川登陆,切断敌人的补给线,才能够使敌军部队的战斗力处于瘫痪状态。如果我与敌正面较量,我军的官兵就会像屠宰场上的牛一样钉在沾满鲜血的防卫线上,要夺回南朝鲜将付出十万人生命的代价。最后要强调的一点是,如果我判断错误,在仁川遇到难以对付的防线,我会在现场纠正我的错误,立即撤退部队。我们的损失可以败坏我个人作为指挥官的名声来解决,而仁川作战不会失败。”

听完麦克阿瑟令人心醉神迷的演说,原先反对声叫得最响的谢尔曼海军上将从座位上站起来:“谢谢!这是伟大事业中的伟大召唤。”说服了海军,说服布莱德雷和柯林斯就容易多了,因为这些陆军将领知道,在美国海、空军占有绝对制海、制空权的情况下,在哪里登陆都能成功,他们所不愿意的只是不必在仁川冒险。麦克阿瑟的坚持使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将军们难以拒绝。8月29日五角大楼下达作战指令,有附带条件地同意仁川登陆方案。

仁川登陆的决策过程,到今天仍可给以多方面的启迪。科学的决策体制是军队现代化的重要标志,也是实施现代化战争的前提。军官之间、军种之间对作战方案事先坦诚地交换意见,哪怕是反对意见,肯定是避免失败的第一步骤。只有在此基础上,高级将领才能向政治领袖提出有高度职业水准的军事建议。计划一经批准,就充分尊重战场指挥官的决定,认真落实符合现代战争特点的委托式指挥,而不再在具体作战中对战场指挥官的决定说三道四,这几乎是现代战争致胜的前提。一些战史研究者把麦克阿瑟的成功看成他独特的经历和个人魅力的结果。因为麦克阿瑟在美国军队中的确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就指挥过著名的“彩虹师”,战后又任过西点军校校长、陆军参谋长,许多将军不是他的下属就是他的学生,不少人对他抱有崇拜之心。但是,这一切并不足以让他在美国军队中随心所欲,他必须依照决策程序说服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将领们。麦克阿瑟心里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严格按程序请示报告,当然他也绝不会忘记施展个人的魅力去实现这一目标。他是一个天生的好演员。有人曾问当过他副官的艾森豪威尔,你从他身上学到过什么?艾森豪威尔笑着回答:表演。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作战指挥官,麦克阿瑟深知此番仁川登陆充满风险。9月12日,他从日本佐世保登上“麦金利山”号军舰。在向仁川进发的途中,麦克阿瑟对指挥部的参谋们发表惯常演说:“如果说仁川登陆是个大赌注,我认为这是往盒子里面投5个美元,然后打开将捞到5万美元。5个美元就是仁川登陆。这个巨大的赌博,就是华盛顿将美军投向亚洲大陆的决策。如果美国把1000万美国人投到亚洲大陆,敌人可能轻而易举以4:1的兵力对付我们。因此,我要用自己的办法,也就是两栖登陆,而不是用敌人的办法(正面攻击),来同他们战斗。以两个师在仁川登陆,作战的目的并不只是要进行登陆,而是为了粉碎北朝鲜军队,而只有切断北朝鲜军队的基本运输线才能达此目的。南北朝鲜的主要运输线包括铁路和公路都要经过汉城。因此夺取汉城这个交通枢纽,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铁砧’,以便我们以第8集团军粉碎汉城以南的北朝鲜军队。”

这番话说得何等意气风发,信心十足,但在内心里,麦克阿瑟还是感到非常不安。在进攻前夕,他在自己的舱室里来回踱步,喃喃低语,他对副官说:“仁川登陆的取胜希望非常渺茫,取胜的关键在于敌人配置薄弱,在于敌人判断我军不会在这样的地点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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